胜利农场的雪还没化尽，东一片西一片的，在林间空地上铺着。林子是柞树林，也有几棵白桦。树枝光秃秃的，伸向灰白的天，偶尔有去年的干果荚还挂着，在风里“喀啦喀啦”地响。我踩着落叶走，脚下软塌塌的，那是积了一冬的腐叶。

拐过一道坡，在背风的那面，雪化得早了些，露出黑黝黝的泥土。就在那儿——我先是看见一点黄，很小，像谁掉了一粒纽扣。蹲下来，才看清是一小片，有十几朵吧，挨挨挤挤的。这就是冰凌花了。它们长得可真矮，几乎要趴在地上。茎是暗紫色的，比火柴棍还细，却硬挺挺的。花是鹅黄色的，花瓣厚厚的，像用蜡捏的。有的开圆了，五六个瓣儿摊着，中间一簇金丝似的花蕊；有的还半合着，像个害羞的小拳头。最奇的是，每朵花都从一圈深绿色的叶托里挣出来，那叶子也厚实，边缘还镶着暗红色，像给小花围了个毛领。

我伸手摸了摸花瓣。凉的，但不像冰那么扎人，是一种润润的凉。花瓣硬硬的，很有筋骨。风从林隙钻过来，带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生疼，可这些小花只是轻轻晃了晃，该开的还开着。我蹲在这儿，看着它们在残雪边开得这样认真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。它们不等着春天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来，它们是要自己把春天喊出来。

离花丛不远，一棵老柞树下，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层。我扒开落叶，底下的泥土竟然已经松软了，带着潮乎乎的、特有的那种土腥气。那是春天的气息，很淡，但确实有了。

远处传来“突突”的声音，是农场的拖拉机在试车。那声音闷闷的，穿过林子传过来，倒不觉得吵，反而让这片寂静更深了。拖拉机的声音，冰凌花的静，雪在化，土在醒——这一切都在同一个时刻发生着。

我站起身，腿有些麻。最后看一眼这些小花，它们还是老样子，静静地开在雪与土之间，不卑不亢的。往回走的时候，步子轻快了些。路过一片化尽雪的空地，我蹲下来，用手扒了扒土——真的，土已经不那么冻手了。

林外，天色亮了些。虽然风还冷，但仔细闻，那风里已经夹着一丝说不清道明的、软和的气息了。我知道，那是从冰凌花站立的地方开始，一点一点，漫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