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份的北大荒，风还是硬的。我站在林子边上，弯腰拨开一层枯叶，残雪底下，几朵金黄色的小花正贴着地皮开着。花瓣薄得透光，像蜡纸捏的，在寒风里微微地颤。四十年了，没想到还能再看见冰凌花，上一次见，我还是个孩子。

父亲是农场的拖拉机手，每年春耕前都要检修农机。我记得有一年倒春寒，雪迟迟不化，开犁的日子一推再推。父亲急得整天抽烟，母亲说，你看那冰凌花都开了，地快化了。那时候我才知道，这世上还有花敢顶着冰碴子开。

连队北面有一个自然林，大人们都管它叫圈林。母亲说林子里有冰凌花，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就满林子去找。谁先找到，能得意一整天。那花太小了，藏在枯叶和碎冰中间，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。黄色的小花，背面呈紫色，那时候小，看到花后把它连根挖出来，拿回家种在罐头瓶里，第二天它就耷拉了脑袋。大人说，这东西养不活，它只认野地。

后来上学离开了连队。再后来在场部上班，成家，生孩子，一晃就是几十年。老房子拆了，水泥路修到了每户门口，大型农机轰隆隆地从地里开过，春天来得比以前早了，也忙了。冰凌花那点事，早就忘在了脑后。

周六孩子问我，妈，你们小时候春天都干啥？我张了张嘴，突然就想起了那片林子，想起了那些小黄花。我说，明天带你去找冰凌花。

林子还在，比以前稀疏了。我在枯叶堆里翻找，找了半天没找着，正想放弃，一低头——就在脚边，几朵小花安安静静地开着。我蹲下来，几十年来他未曾改变，还是这么小。可就是这些小东西，在雪还没化净的时候就开了。

我忽然想起父亲。他们那一辈人，从四面八方来到这片荒原上，开荒建点，住的是木头和毛草搭的窝棚，喝的是雪化的水，硬是把黑土地翻了个个儿。他们不就像这冰凌花么？在最冷的时候扎根，在最难的时候开花。

我站起身，膝盖有点酸。心里头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化开了。

它一直守着这片土地，春天一来就开花，从来不误。我们这代70后，见证了农场的变迁，旧城改造，从平房搬进楼房，日子越过越好，可有些东西，还是得回来找。好在，冰凌花年年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