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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殊的生日

时间:2026年04月15日 06:35

来源:胜利农场有限公司

作者:杜国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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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车停在田埂边的时候,儿子还抱着他的礼物盒子,彩带在晨风里一颤一颤。他十岁了,脸颊的婴儿肥还未褪尽,眼里已开始有了对世界半是依恋、半是试探的神气。我没带他去买玩具,也没带他去游乐园。我说,今天,爸爸带你去看另一场“生日”。

我们走向那片育秧棚区。风是润的,裹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,那是前两天被雨夹雪浸润的湿土里在春风里缓慢苏醒的味道。儿子皱了皱鼻子,旋即又深深吸了一口,像小兽在辨认陌生的丛林。塑料薄膜覆盖的棚子,一座连着一座,在四月的天光下,泛着朦胧的、暖房似的白光。走进去,一股温驯的暖流立刻包裹了我们,与外头微凉的旷野判然是两个世界。

棚里是另一种感觉。白色的小稻芽是娇嫩的,驯顺的,齐斩斩地铺在苗床上,像一方方被精心托着的、柔软湿润的丝绒。每一株秧苗纤细得让人不敢呼吸,顶端却已努力挣开一两片瘦长的叶,朝着薄膜滤下的天光,挺着一种稚子般的、脆生生的倔强。儿子蹲下来,手指想碰,又缩了回去,只悬在空中,仿佛那绿意是烫的,或是易碎的。“爸爸,”他小声说,“它们……这么小。”

“是啊,”我也蹲下,指着那看似肥沃的黑色苗床,“它们吃的,是特别配好的营养土。怕它们冷,要给它们盖上被子(薄膜);怕它们渴,要计算好每一滴水。在这里,它们唯一要做的,就是拼命地、安全地长个子,把根扎稳。”

“像我在幼儿园的时候?”

我一怔,笑了:“有点像。那时候,全家围着你一个,生怕你冷了饿了摔了。”

他似懂非懂,目光却黏在那片纤细的芽上,挪不开了。阳光透过薄膜,在他专注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影子,那神情忽然让我想起他婴儿时,第一次颤巍巍想抓住摇铃的模样。

然后,我们去了泡田打浆的田间。景致猛地阔大了,也粗粝了。方才棚里那种被庇护的、近乎甜腻的暖湿,被旷野的风一扫而空。眼前是无边无际的、被田埂分割成巨大方格的水面,映着天空流走的云。几台拖拉机正轰鸣着在远处的田里往复,铁耙翻滚。那声音沉浑有力,大地仿佛在其下微微震颤。

儿子被这景象慑住了,屏息望着。我牵着他,沿田埂慢慢走。脚下的泥土被水浸得酥软,每一步都陷下深深的印子,拔起时带着沉甸甸的吸吮声。他学我的样子,也用力踩下去,再费力地把小脚拔出来,看着那滑稽的、深深的脚印,咯咯地笑起来。他把手指探进田边浑浊的水里,惊起一团小小的泥晕。

“这里的水,怎么这么浑?这么……难看。”他问。

“因为它在准备。”我指着那片泥浆的混沌,“你看,拖拉机在把土地打碎,把硬块捣烂,把上一季留下的东西都翻进来,和水一起,揉成最烂最软的泥浆。这看起来是破坏,是混乱,但对土地来说,这是一次深呼吸,一次彻底的放松。只有这样,将来移栽过来的秧苗,那些在棚里娇生惯养的根,才能毫不费力地扎进来,深深地、舒服地伸进大地深处,去吸取下面真正的、无穷无尽的养分。”

我捧起一掬泥浆水,让它从指缝缓缓漏下:“在棚里,它们被喂饱;但在这里,它们得学会自己找吃的。在这里,它们要经历风雨,头顶真实的太阳,也可能碰上虫子。在这里,它们才会真正地分蘖、拔节、抽穗,最后变得沉甸甸的。”

儿子看着我的手,又看看远处轰鸣的机械,再看看脚下无边的泥泞。他没说话。但我知道,有些话,就像秧苗的根,看不见,却已经开始在往下探了。
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抬头,说:“爸爸,我的生日礼物,是不是就是……今天看到的这些?”

我心里一暖,点点头。

“那我喜欢这个礼物。”他说,把手放进我手里,那手心有微微的汗,也有田埂上沾着的、新鲜泥土的凉。“那个绿棚子,像我小时候的家,还有学校。这个大泥塘……是将来的地方,对吗?”

我没有回答,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车窗外,暮色开始四合,将田野、棚区、远处村庄的灯火,温柔地笼罩在一起。我忽然明白,我带他来的,并非一场教育,而是一次“看见”。看见生命最初被妥帖安放的温柔,也看见生命终将投身其中的、那一片必要的、丰沃的混沌。温柔与混沌,庇护与挑战,这看似相悖的两极,原来同是土地给予生灵最深沉的功课。

而他,我十岁的孩子,在绿意与泥泥之间,懵懂地迈出了从一极走向另一极的、小小的第一步。这,或许就是一个父亲,在儿子触碰世界门槛的年纪,所能赠予的最朴素的祝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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