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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纸,我逐渐远去的旧友

时间:2026年04月02日 08:37

来源:胜利农场有限公司

来源账号:霍常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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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清晨,曾是从一阵窸窣声开始的。那声音干脆而干燥,是报纸对折处被拇指捻开的脆响,是纸页在空气里划过一个半弧的微吟。油墨的味道,清冽而沉着,便在这声响里弥漫开来,是松烟混着矿物与植物纤维的气息。这气味,于我而言,远比咖啡的焦香更为醒神。它让我觉得,自己触摸着的,是一个刚刚从印刷机的温热中诞生的、带着心跳的今日世界。

我贪恋这触摸。食指的侧面,总要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面,感受那微微的凹凸——那是铅字曾在版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力的印痕。读时,目光是缓缓地走,思绪是慢慢地流。社论是峻峭的山,需屏息攀爬;副刊是清浅的溪,可赤足涉过。便是广告,那密密的分类小字里,也藏着一个时代生计的密码,一行寻人启事,能牵引出半日的怅惘。那时的知道,是有重量的,有纹理的。一日的新闻,被规整在几十个版方阵里,有头有尾,有因有果。读完,合上,像是为一日的光阴,举行过一个安静的开启礼,心里是踏实的满。

是从何时起,这仪式变得清寂了呢?街角的邮局,那扇总在清晨准时吐出报纸的绿色小铁窗,不知哪天起,永久地合上了嘴。弄堂口那个风雨无阻的报摊,先是杂志架先空了,接着报纸的种类一日少过一日,最后,那覆着绿色遮雨布的铁皮架子,连同摊主老伯那张被风吹出深痕的脸,一同消失在一次街巷的美化工程里。我常去的那家图书馆,阅报区那一片如白帆般展开报纸的簌簌声,越来越稀疏。终于,那一排排沉实的枣木报架被撤去,换上了几台擦拭得过于锃亮、冷冰冰的电子查阅机。光洁的屏幕上,信息如流水无痕,再没有指尖可以停留的温度。

我像一个迟暮的旧友,固执地延续着这日渐无着的探访。后来,只能去最大的那个书报亭。亭子也愈发瘦了,报纸被挤在角落里,蒙着薄薄的尘。递出硬币,接过那份轻了许多的报纸,与亭主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,竟有了一种同是遗民的淡淡相怜。再后来,连这亭子也关了。我的早晨,彻底失了那阵窸窣的声响。油墨的魂魄,仿佛也消散在现代都市过于澄澈的空气里。

于是,我被迫进化了。我也用上了那些闪烁的屏幕。手指在玻璃上滑动,快得惊心。信息如一场没有终局的盛大烟花,这边未灭,那边又起。我知晓了千里外一只猫的奇遇,旁观了素未谋面者的悲欢,无数的观点如流弹横飞,无数的故事在标题里就戛然而止。我吃得更多,却更饿了;知道得更庞杂,却更惶惑了。那一份报纸所给予的、完整而沉静的世界感,被拆解成无数飞速掠过的、带着情绪尖刺的碎片。我像站在一个信息爆炸后的废墟上,目眩神迷,而内心空荡。

前些日子出差到哈尔滨,在一个老旧社区,我竟又邂逅了一个报摊。摊子小得可怜,报纸种类不过三两种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我像遇见失散多年的故人,急急买下一份。午后,坐在阳台,我郑重地翻开。纸页脆了,油墨淡了,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,竟让我鼻尖微微一酸。阳光里,有微尘在字句间静静飞舞。我读得很慢,慢到似乎能听见每个铅字在纸纤维里安坐的声音。那一刻,窗外车马喧嚣,屏中信息奔流,都退得很远。这薄薄的十几版纸,竟为我隔出了一小片完整的、可供呼吸的时空。

我终于明白,我所执拗的,或许并非报纸这本身。我留恋的,是一种的姿势,一种的体面。是目光与思想同步的从容,是心灵与世界的对坐清谈。那油墨的微臭,是思想被定影、被托付于实体时散发的温热。一个时代,若只剩下永动的消息,而没有了可以被合上、可以被摩挲、可以在午后阳光里静静泛黄的新闻,终究是令人怅惘的。

暮色渐合,我将那份读毕的报纸,依原来的折痕,轻轻折好。这动作,我做得分外郑重,仿佛在收纳一整个正在沉入历史柔光里的、安静而庄重的时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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