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影拾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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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花手记

时间:2025年12月31日 08:56

来源:胜利农场有限公司

来源账号:王志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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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养花的念头,是在一个极偶然的辰光生出来的。那日路过农场大集,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守着一辆板车,车上歪歪斜斜挤着些花草,都叫不上名字。独有一盆,叶子是肥厚的绿,怯怯地擎着两三个骨朵,粉得极嫩,瓣儿上凝着些绒绒的白,像新雪,在闹市的尘埃与市声里,静默地、不自知地美着。我怔住了,像是被一个极轻的吻,猝不及防地触动了心底一处极柔软、也极荒芜的所在。于是,我付了钱,用一张旧报纸小心地垫着盆底,将它捧了回来。老太太说,这花,叫“月月红”。

我的阳台朝西,午后才有些许阳光,斜斜地切进来,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块淡金色的、会移动的斑。我将“月月红”安置在那光斑里,它便成了这方寸天地里唯一的、安静的住客。起初的日子,是近乎殷勤的。我像一个笨拙的新手父亲,每日晨起与黄昏,必要去探望它。用一只小喷壶,细细地洒一层水雾在叶面,看那水珠如何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最后顺着叶脉,滚入土里,不见了。又买了些花肥,按着说明,极谨慎地施一点点,生怕它承受不住这陌生的恩泽。夜里看书倦了,也常踱到阳台,就着屋里漫出的光,看它在黑暗中沉默的轮廓。那时心里,满是温柔的牵念与隐隐的、被需要的满足。

那两三个花苞,终于不负所望地打开了。开得有些矜持,瓣儿一层层地旋着,颜色是那种褪了水似的浅粉,靠近花心处,几乎成了月白。我凑近了看,能看见那薄薄的花瓣上,极纤细的、仿佛血管似的纹路。我将鼻尖凑上去,却闻不到什么香气。一丝也没有。这无香的花,倒让我愣了一愣,心里莫名地,仿佛被什么小小的、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。然而,终究是开了。这“开”的本身,便是一种庄严的宣告,让我那阵子无微不至的侍弄,仿佛都有了着落,有了回响。我便也心安了。

心安了,看顾便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。喷水不再那么定时,有时记得,有时就忘了。日子被许多旁的事情——会议的邀约、稿件的催促、人际的酬酢——拉扯着,过得仓皇而潦草。阳台,成了屋里一个被脚步匆匆掠过的角落。那盆月月红,便常常孤零零地立在窗沿上,有时一整天也喝不上一口水。它依旧绿着,只是那绿,渐渐地,由肥厚的、闪着光的翠,变成了一种沉黯的、边缘微微卷起的苍绿,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。那开过的花,不知何时早已凋谢了,枯萎的瓣,赭石色的,可怜地贴在土上,我也没有及时拾去。

一日,我接到一份出长差的公务,足足一月有余。临行前夜,才忽地想起它来。赶到阳台一看,心里便是一沉。那盆里的土,干得发白,裂出许多细细的口子。叶子几乎全落光了,剩下的几片,也已焦黄,一触即碎。只有那主干,还木然地、倔强地立着,颜色是枯槁的灰褐,了无生气。我心里漫上一阵歉疚,急忙浇透了水,但那水很快从盆底的孔洞流走了,像是这泥土已失去了挽留的力气与意愿。我怔怔地看着它,像看着一个因自己的疏忽而奄奄一息的朋友,却再也无力回天。那夜,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那盆花又开了,开得极盛大,香气却是一种清苦的、药似的味道,醒时,枕边仿佛还萦绕着那股子苦。

出差回来,诸事冗杂,那盆枯槁的花,便成了我心里一个不愿触碰的角落,一个无声的谴责。我几乎不再去阳台,任它在遗忘里自生自灭。直到暮春的一个黄昏,一场骤雨初歇,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气息。我推开久闭的阳台门,想去透口气。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个角落,却猛地钉住了。

那枯槁的、我以为早已死去的枝干上,在靠近根部的泥土里,竟颤巍巍地,探出了一点新绿!那是怎样的一种绿啊,小得像米粒,却绿得那般惊心动魄,像是从枯死的灰烬里,从绝望的缝隙里,用尽全身力气迸出的一星火苗,不,是一滴不肯干涸的、鲜活的泪。它那么小,那么柔弱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折,然而它就在那里,就在那一片象征死亡的枯槁旁,宣告着一个沉默而倔强的、关于“生”的秘密。

我屏住呼吸,慢慢地蹲下身,不敢靠近,怕惊扰了这小小的奇迹。心里那一片因怠慢与遗忘而生的硬壳,仿佛被这柔弱的绿意,悄然地、无声地撬开了一道缝。有光,和湿润的、带着雨意的风,透了进来。

我终于明白,我哪里是在“养”花呢?我不过是将一种对“美好”的想象,一种对“照料”的自我感动,投射在一盆无言的植物上罢了。我爱的,是它开花时予我的那点“着落”,而非它本身沉默的生命。我像一个自私的君主,向它索要绽放的贡品,却忘了它也有自己的枯荣,自己的渴与旱,自己的生之尊严。它不语,却用最彻底、也最温柔的方式——先死一次,再活过来——教会了我“尊重”。

那日后,我依旧给它浇水,只是不再那样殷勤,也不再那样惴惴。我只是按时地,均匀地,给予。不多,不少。像一个守约的、静默的邻居。我不再强求它开花。看它,就只是看它。看那一点新绿,如何抽出一片稚嫩的叶,如何又抽出第二片,看那叶子如何由嫩黄转为浅碧,再沉淀为稳重的深绿。它的生命,终于在我眼前,褪去了我强加的、观赏的“意义”,而显露出它自己本来的、从容的节奏。这节奏,是慢的,是静的,是只关乎阳光、雨水、泥土与它自身血脉的。

有时,我长久地坐在它旁边,什么也不想。心里那些郁结的、纷乱的念头,竟也像被这静默的绿意滤过了一般,慢慢地沉静下来。我或许,也在被它“养”着。被它的不语,被它的枯荣,被它那“死去活来”的、无声的坚韧,所养护着。

直到前几天清晨,我照例去浇水,忽然发现,在那几片新叶的庇荫下,竟又藏着一个极小的、翡翠色的花苞。我心头微微一颤,随即,一种久违的、平和的喜悦,像一滴清露,无声地落进心湖,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
这一次,它似乎是真的,要为我开一次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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